凉屿

此地荒凉

 

河(罗路)

我祈求河流,你予我海洋。


罗忽然从酣眠中惊醒,就像拼命从深坑里挣扎着往外爬似的。草帽一伙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,他拾起鬼哭,小心翼翼绕过他们走出洞穴。

月亮像被钉在夜幕上苍白缥缈的面影,垂着眼似睡非睡,冰雪折射黯淡白光。将死而未死,将生而未生,所有景物都被蒙在暧昧不明的轻纱下,唯有雪夜拥有如此奇妙的景致。鞋子踩在雪上咯吱作响,抬腿时会有轻微的阻力,罗熟悉这一切,白色和冰雪在他的记忆里占据了太多太多。他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地势平缓的高地上,右边的缓坡连接着下方整块冰面,如果这里不是庞克哈萨德,等春天来临,奔腾的河水会融化冰雪,将生机播撒在两岸的土地上,就像他家乡弗雷凡斯的伊诺尔河。

北海的春天总是短暂,因此更显得弥足珍贵。每年第一朵花绽放的时候,母亲会为他和拉米换上新衣服,他不喜欢穿短裤,觉得有损男子气概,但拉米的小裙子一直是所有女孩里最漂亮的。他们来到伊诺尔河畔,河里尚有浮冰,河岸上已经覆盖了绒绒的草甸,拉米追逐蝴蝶,她自己也是蝴蝶,长长的蓝色缎带和蕾丝点缀她的翅膀。他的妹妹是最漂亮的小姑娘,他当时为什么不多夸夸她呢?

后来弗雷凡斯覆灭,只剩下罗一个人,他藏在尸堆下面躲避士兵的搜捕,之后也依靠尸体的庇佑向国境线移动。有一段路被严密封锁起来,罗不得不潜入伊诺尔河,那时河流已经成为抛尸地,河水掺着血裹着碎肉直往他身体里钻,那股子腥臭比霉烂的面包更甚。他第一次见到水下的景象,鬼影般的水草纠缠各色奇形怪状,扎根在河床的淤泥里。他从僵直的肢体和扭曲的面孔间游过,完整的,破碎的,患病的,健康的,熟悉的,陌生的。往日的春天、青草和蝴蝶宛如泡影。

世界遗弃他们,就像将一颗小石子踢进河里那样不假思索,这世界对他而言也不过坟场罢了。

再走就太远了,虽说他的同盟看起来就是个傻瓜,但那种可能招致怀疑的误会还是能免则免。罗怀抱鬼哭席地而坐,目送蜿蜒的河道打了个弯,彻底消失在黑暗里。对岸的矮林间有一群黑枭振翅而起,哑鸟们为天际那僵冷的脸庞撕开怪异邪恶的笑弧,以弥补自身的缺憾。

罗人生中的第二条河流是米尼翁岛上的无名河,他仅见过它封冻时的模样。十二岁那年发生了太多事,多到目不暇接,那个人从混蛋变成了柯拉先生,带着他一路跋涉求医。他们被拒绝了无数次,看着柯拉先生每次愤怒、沮丧,然后又因为新的希望而振奋,罗感觉好像有根绳子硬绑着他把他往上拉似的。病痛一次比一次更来势汹汹,他在河里看到自己的倒影,铅白已经覆盖了脸上的大部分皮肤。他想起拉米离开时也是这样,心里很平静。最后这段时间能和柯拉先生一起度过已是万幸,他别无他求。柯拉先生找到他,抱着他哭得比以往都凶,以后他们再也没有在河边扎营。

后来他们到了米尼翁岛,是的,米尼翁岛。柯拉先生说这将是他们的最后一站,他的病马上就能治好,他把那条无名河指给罗看,告诉他沿着河一直走下去就能抵达邻镇,他们以后就在那里生活。那条河多美啊,阳光在冰面上轻盈跳跃,底下的河水像新酿的果酒,金灿灿的。柯拉先生一如既往的鬼脸打消了罗的最后一丝疑虑——他们可是亲兄弟啊,能出什么事呢?他安心地呆在箱子里等待,想着那条河将把他和柯拉先生引向怎样一个美丽的城镇。

那条路罗是一个人走完的。阳光割裂他,没有金色的河水,冰面之下依然是坚冰,好比绝望之外还有更深的绝望。他嚎啕大哭,世界静寂无声,唯有落雪扑簌不绝,下一秒寂静消散,他的半声嘶喊炸弹般在自己耳畔炸响。等罗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跪在冰面上,嘴角已经被塞进嘴里的冰割裂。河水吞没一个孩子心碎的声音。

同一条河怎么会有两幅截然不同的面貌?天使难道也可以是恶魔?到底哪个才是它真实的模样?他和柯拉先生一起目睹的金色河流真的曾存在过吗?答案藏在哑鸟的鸣声里。

月西沉,足音引起罗的注意,他探身往前,看到了在冰封河面上东张西望的路飞,同时也看到了他前面的绊脚石。来不及示警,路飞已经重重栽倒,冰面开裂的声音微乎其微,却瞬间吞没了一个大活人。有片刻罗又变回了那个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柯拉先生跌倒的孩子,因为这一秒的耽搁,等罗用能力把路飞和手旁的冰块对换位置捞起他时,路飞已被冻透了。再看路飞一脸傻乎乎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罗甚至有些想把这家伙扔在这儿自生自灭。路飞全然不懂他的气恼,冻得半死倒还挺乐呵似地咧嘴,“找到你了!吓死我了,还以为特拉男被野兽叼走吃掉了。”

罗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,最后只化作长长叹息,“草帽当家的,总之先把湿衣服脱了。”

“哦,可是我冻得动不了了。”路飞用平时期待喂食般的眼神注视着他。罗有些混乱了,不是,你到底搞没搞清楚啊,我只是你的同盟,不是你手下的船员,我没有义务为你收拾烂摊子的好吗!路飞眨眼,密密的睫毛上挂着冰渣子,看着柔弱又可怜,“我们不是伙伴吗?”

“不是!还有不要对我撒娇!”

“哦,那我们是朋友吧?”

这家伙看上去完全就是不慎落水的小动物,而且还是只幼崽,我到底和他计较什么呢?罗妥协地冲他招手,路飞开心地蹭到他身旁,罗三下五除二剥掉了他身上的湿衣服,解开自己的大衣把这只光溜溜的幼崽裹了进去。接下来路飞看着罗用他神奇的能力变魔术一样弄来了干柴,在冰天雪地里点燃了篝火,他的眼神比火光还要明亮,如果再来一只烤兔子,路飞就要彻底崇拜上罗了。

大衣被罗的体温捂得暖洋洋的,他被妥帖地抱在胸前,罗还用右手拉紧前襟不让风溜进来,前面烤着火,后面贴着温暖的人体,路飞很快就缓过劲来。他一精神,罗的灾难就来了,好奇宝宝扯着他东问西问,一会儿问他会说话的白熊去哪了,一会儿问他这里有什么好吃的,问题全没个逻辑,让罗疲于应对。

渐渐地,路飞安静下来,毛茸茸的头发也不再蹭得他发痒,罗刚要松口气,一根手指忽然点在他心口。意识到路飞在描绘他的纹身,罗仿佛被蝎子蛰了一下,他平时并不避讳别人触及他的纹身,可路飞玩闹般的态度像一颗火星引爆了他的怒气,也许还有先前积攒的对这一伙的不满。鬼哭锋芒毕露,刃口抵住路飞的颈项,“给我一个原谅你的理由,草帽当家的。”

路飞歪了歪头,脖子上流下细细一道血线,他毫不在意地伸手去抓罗的手,反倒是罗被他自己往刀口上撞的行为逼得不得不往后撤了点。路飞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的十字疤上,“别担心,特拉男,痛过之后它们就不会消失,它们永远都在。”

凝望的目光融入月辉一路流淌而来,难以名状的情感猛然攫住罗的心神,他像个初次出海的愣头青,被突如其来的巨浪打得溃不成军。他蜷曲手指想要逃离,却被路飞用了极大的力道阻止。罗触摸到的仿佛已不是人类的皮肤,而是滚烫的炭火、太空里的星屑、大地下深埋的远古化石,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触感,他感到低沉的搏动和轻盈的跳跃,仿佛有对孪生兄弟住在草帽船长的胸膛里。他终于看向他的同盟,他知道他们想到了同一件事,“不讨厌吗?”

“才不会!我记得的,那时我一直抓着特拉男的手,你的手还是一样温暖。”路飞放松了力道,这次罗没有急于挣脱,“感觉到了吗?艾斯一直陪着我呢。所以你的重要的人也一定……”

“柯拉先生,”他想他是被这家伙的笑容迷惑了,才会脱口而出,“是柯拉先生。”

于是路飞伸手,那根指头再次端端正正、分毫不差地点在罗的胸口,正是纹身的中心,他的心中之心,“柯拉先生一定也住在你这里。所以,没什么好怕的不是吗?”

凄厉的啼鸣骤然划破长夜,十二岁的罗咽下的那半声嘶喊由一只黑枭在今夜代为发出。罗注视着那只黑色羽毛的鸟追寻着它的族群,飞向遥远的月亮。而月亮背面,对于尚未挣脱躯壳的灵魂,那又是另一个谜了。

篝火燃尽,路飞的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,两人踏上回程。雪停了,天微微亮,穿红白条纹大衣的男孩哼着奇怪的小调倒着走路,罗注意着他的脚下,时不时为他移走障碍。面对那张天真的脸,他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生气的能力,于是只能放任他的任性胡闹。路飞似乎又见了什么奇景,手臂一伸整个人弹了出去,罗有些疲倦地揉着眉心,站在原地等他。

“特拉男!快来看!”

橡胶手臂密密缠绕在腰间,罗被卷上树梢,与路飞肩并肩站在一起俯瞰庞克哈萨德。河流穿过火岛的烈焰,涌入河水的岩浆激起冲天血雾,它哀嚎着逃离,继而一头扎进彻骨严寒。在冰岛,它被冻结起来以待肢解,黑色的杂质被一点点自它的骨髓里剔除,连它的痛苦也被冻结,成了寂然无声的冰雪。那么河流死了吗?不,它撕裂自己,把污秽留在庞克哈萨德,然后它奔着、跑着、舞蹈着,展开洁白的手臂拥抱初升的朝阳。在那里,它是金色的海。

它已经自由。

罗,你已经自由了。


【END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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